从一个村庄到四百万人——IEEE Smart Village的非洲电力赋能之路

【背景介绍】作者陈永辉(Patrick)是IEEE 智慧乡村(ISV)中国区委员会副主席,他于2026年9月代表ISV中国委员会前往肯尼亚内罗毕参加IEEE PES/IAS Power Africa Conference 2026(PAC26)及IEEE Smart Village(智慧乡村)为期一周的系列活动。
在中国谈非洲,我们很容易先想到贫困、基础设施不足、疾病或者炎热。但真正站在内罗毕,看到高原、草原、咖啡园、城市和当地人的生活之后,会发现非洲远比这些标签复杂。
如果要概括这次旅行给我的三个主要印象,我想是:第一,非洲有非常独特而且优越的自然禀赋;第二,现实发展水平仍然存在明显差距,但差距本身也意味着巨大潜力;第三,在新能源技术革命之下,非洲未必需要完全复制欧美和中国过去一百年的发展道路,而有可能发生某种“能源跃迁”。
IEEE Smart Village一直在参与和赋能这个过程。IEEE Smart Village 非洲区域委员会与当地创业者和合作伙伴一起努力,把可持续的电力、教育和企业发展带到社区,帮助社区实现转变。有了可再生能源,诊所、学校、农场、小店铺、供水系统、通信和数字服务都能用上电,社区就会更健康,生计更稳固,也会出现新的就业机会,让非洲社区按自己的方式过上好日子。
一、赤道上的高地:东非独特的地理禀赋
内罗毕距离赤道很近,但海拔接近1800米。体感上,可以想象把新加坡、马来西亚或者印度尼西亚整体抬升到近两千米:仍然拥有赤道地区较稳定的日照条件,但高海拔大幅降低了气温,因此一年大部分时间相当宜人。这一周几乎没有看到蚊蝇,甚至包括国家公园的简易公厕,这和出发前对赤道非洲的想象——气候严酷且蚊蝇不少——颇为不同。
这种条件也非常适合一些高价值农产品。
世界上不少著名茶叶或咖啡产区都具有高海拔特征,例如印度大吉岭、斯里兰卡高地、马来西亚金马仑和中国云南。肯尼亚同样如此,茶区大量分布在1500—2700米的高地,咖啡也主要产自高原地区。
而东非给我印象更深的一点,是这种高地并不是几个孤立的山谷,而具有很大的空间尺度。
非洲经常被称为“高原大陆”。从地形统计看,非洲具有非常明显的双峰结构:西北部广大低地区平均海拔大约320米,而东部和南部高地区平均约1020米。这条高地带从埃塞俄比亚,经肯尼亚、乌干达、卢旺达和坦桑尼亚,一直向南非洲延伸。

撒哈拉以南非洲约有2400万平方公里,面积与北美洲相近,大约相当于2.5个中国;2025年人口约13.2亿,也已经和中国、印度属于同一数量级。
所以,非洲并不能简单理解为“炎热的低纬大陆”。东部和南部其实存在面积巨大的热带高原,而气温、降水、土壤与地形相互作用,造就了非常独特、甚至优良的农业和生态条件。
在肯尼亚看到的另一个典型景观,是稀树草原。
它有些地方从视觉上让我想起从旧金山开往优胜美地途中经过的加州旱季丘陵:大片草地之间散布着一棵棵树。但二者形成机制并不完全相同。东非稀树草原不仅受到年降水量限制,更受到明显旱季、火、土壤和大型食草动物共同影响,因此长期保持在“草很多、树也存在,但难以形成连续闭合森林”的状态。
这反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生态结构。
草地能够供养大量食草动物;散布的乔木又提供阴影、果实、栖息点和空间层次。草、灌木和乔木之间形成了高度异质的环境,从而支持丰富的物种。
在内罗毕国家公园,我还注意到,同一个地区山顶树木较少,而低洼处和谷地树木明显增多,有些地方甚至相当浓密。这很直观地说明,即使在同样的区域气候下,小尺度地形造成的水分重新分配,也会迅速反映到植被上。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东非最值得关注的不只是“资源很多”,而是纬度、高度、土地尺度和生态多样性叠加在一起所形成的自然禀赋。
二、有差距,也有潜力
自然条件优越,并不等于已经实现现代化。
内罗毕给我的第二个强烈感受,是发展水平的不均衡。
一些道路比较陈旧,人行道并不完整,坑洼和杂物也比较常见。我们参观的一处小型工业园,办公室已有室内卫生间,而工人区域还在使用较简易的厕所。我住的公寓准备了柴油发电机,一旦停电便自动启动。公寓虽然略显老旧简单,却有健身房和游泳池,这些设施反而是我参加一些北京会议时所住场所不具备的。

这当然可能首先反映的是收入差异:我眼中“普通”的公寓,对当地很多人而言也许已经属于较高档的居住场所。但换一个角度看,它也让我意识到,经济发展水平并不能完全决定人们是否追求运动、休闲和生活质量。即使在基础设施仍不完善的环境中,人们也不会等到所有生存和工作问题解决之后,才开始追求健康和生活本身。
另一方面,在国家公园附近,我又看到成片高密度住宅正在建设。草原、野生动物栖息地与迅速扩张的城市几乎在同一个视野中出现,这种反差令人印象深刻。城市化当然需要住宅,人口增长也必然带来更高的土地利用强度,但高密度本身并不是目标。如何在住宅供给、交通效率、公共服务、绿地空间和生态保护之间取得平衡,是城市发展中不能完全交给市场自行解决的问题。

政府在这里不能缺位。世界上不少高密度城市都会通过最小住宅面积、开发密度、公共空间和配套设施等规则,对市场开发设置边界。香港和新加坡同样面对土地紧张和高密度居住,却形成了并不完全相同的住房供应、规划和公共空间体系。真正值得追求的,不只是把更多楼房建起来,而是在有限土地上,仍然为普通人保留体面的私人空间、阳光、绿地、运动场所、公共空间以及与自然相处的可能。现代化最终不应该只是基础设施和GDP的增长,也应该意味着人居环境和生活质量的改善。
与此同时,机场到市区已经有收费高速公路;Uber、Bolt等打车软件使用方便;通过Glovo从家乐福购买食品和日用品,一般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送到。购物中心、现代公寓、移动支付、传统街区以及正在迅速出现的高密度住宅群,常常同时存在于一座城市中。这种新与旧、富与贫、现代化与传统生活的并置,也许正是今天内罗毕最鲜明的城市特征之一。
这种并存让我觉得,比“落后”更准确的词,也许是发展不均衡。
从一些基础设施的直观感受看,它会让我想起中国几十年前某些县城,也让我想到二十年前工作时看到的部分东南亚城市。但这种类比只能帮助理解发展阶段,不能把肯尼亚简单看作“中国过去的某一年”。各国人口结构、制度、产业、城市化和国际环境并不相同。
我在当地遇到的几个普通人,也使这种感觉更加具体。
一位来自乌干达的大学生志愿者告诉我,她父母有六个孩子,父母种植约64亩香蕉和咖啡,也做一些与中国有关的贸易,供每个孩子读大学。她目前大学每学期学费约900美元,住宿和生活费另算,但仍然可以全职读书,不需要通过学生贷款或者长期打工完成学业。
另一位司机告诉我,他一个月收入大约4万肯尼亚先令,折合两千多人民币,夫妻两人工作,养育三个孩子,日子虽然并不富裕,但能够应付。
这些当然只是个案,不能用来代表整个肯尼亚或者乌干达。但它们提醒我,单纯用人均GDP去想象普通人的生活,经常会遗漏家庭土地、住房成本、非正式经济、亲属关系和生活方式等很多因素。
人与人的交流也非常顺畅。肯尼亚英语普及程度相当高,人们愿意聊天,离开时经常主动祝你旅途愉快。路上也经常能够见到教堂,宗教在生活中的存在感很明显。
当地人对中国同样充满好奇。
有人问中国人是否真的不能拥有土地;也有人问为什么中文这么难学。在一次演讲的现场调查中,我问听众对中国的印象,超过一半的人认为中国有发达的基础设施,而认为“中国人生活质量很高”的比例明显低得多。

这其实很有意思。
中国在很多非洲人眼里,首先是一个工程、制造业、铁路、公路、电力和基础设施能力很强的国家,而不一定首先被理解成一个消费强大、福利适度、发展均衡的社会。
从街头观察看,中国在非洲的存在也远不是传说中的“无处不在”。我看到的乘用车仍然以日系品牌较多,工程机械中卡特彼勒、小松等也很常见;中国新能源汽车虽然听说已经出现,但在我有限的观察范围里还没有见到。
所以,“中非关系很密切”和“中国商品已经控制非洲市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非洲依然是一个各国企业高度竞争的市场。
三、能源的另一种发展路径
如果只看到基础设施差距,很容易把非洲未来理解成简单复制中国:修公路、修电厂、修电网,然后逐步工业化。
但这次参加PAC26之后,我越来越觉得,能源领域可能不会完全如此。
中国恰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参照系。
2025年,中国电能占终端能源消费的比重已经达到约29.5%,电力成为中国第一大终端能源品种。这意味着中国今天面对的问题,越来越不是“有没有电”,而是新能源比例、电网灵活性、储能、数字化、市场机制以及整个能源系统如何进一步优化。
非洲面对的问题则明显不同。
2024年,撒哈拉以南非洲约55%的人口能够获得电力,但仍有超过5.6亿人没有电。世界上最大的电力可及性缺口已经集中在这一地区。
不过肯尼亚本身要比这个平均水平先进得多。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4年肯尼亚的电力覆盖率已经达到约77%。
更值得注意的是,肯尼亚并不是一个主要依靠煤电、等待未来再转型的电力系统。IEA数据显示,2024年肯尼亚约91%的电力已经来自可再生能源,其中地热和水电占据主体,风电也占有重要位置,太阳能则在持续发展。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个国家可以拥有相当绿色的发电结构,同时仍然存在大量没有稳定电力服务的人口。
换句话说,下一阶段的问题不只是增加多少大型电厂,而是怎样把可靠、支付得起的电力送到最后一公里,并使电力真正转化成农业加工、冷链、供水、通信、教育和小企业的生产能力。
而新能源技术恰恰改变了这件事情的经济逻辑。
过去建立现代电力系统,往往需要先建设大型电厂,再建立高压输电网、变电站和庞大的配电系统。这个模式特别适合城市化程度高、人口和负荷高度集中的社会。
太阳能、储能、电力电子、智能计量和数字支付出现以后,另一条道路开始成为可能。
光伏可以从几十千瓦、几百千瓦开始;储能可以随着负荷增长逐步扩容;微电网可以先服务一个村庄、学校、小型工厂或者农业加工中心,而不必等待几十公里之外的主网延伸过来。
这并不是说微电网一定优于大电网。
在人口密集、工业负荷较大的区域,主干电网仍然具有巨大的规模经济优势。但是对于人口分散、初始负荷较低、距离主网很远的地区,分布式新能源可能更快、更灵活,也可能更便宜。世界银行等机构目前也把分布式可再生能源和太阳能微电网视为解决非洲剩余电力缺口的重要技术路线。
这让我想到移动通信等类似的技术革命。很多发展中国家没有等到固定电话普及,就直接进入了移动电话时代;很多人没有经历信用卡普及,就直接进入移动支付时代。
能源领域是否也可能出现类似现象?我认为至少在相当一部分农村和边远地区,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观察的可能性。
四、IEEE Smart Village的赋能与价值创造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对IEEE Smart Village有了比以前更具体的理解。
过去容易把这样的项目理解成一种公益活动:有技术的人到缺电地区,帮助当地安装太阳能或者微电网。
但这次会议之后,我觉得这种理解并不完整。
ISV真正有特点的地方,可以概括成三个方面。
首先是技术。
IEEE拥有大量电力、电子、通信和控制领域的专业人士,积极推广学生教育,帮助项目进行微电网设计、技术审核、系统优化、运维培训,并分享不同国家项目的经验。
但ISV又不只是一个技术援助组织。

它的第二个核心是为企业家赋能。
ISV官方模式的三个支柱本身就是Energy、Education和Entrepreneurship。其重点不是无限期免费提供设备,而是向经过筛选的本地团队提供种子资金、技术支持和商业辅导,帮助其建立能够长期经营的电力和生产性用能企业。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风险分配方式,给最活跃的人群赋能,通过他们为社会创造价值。
任何新企业都有失败的可能。真正愿意承担这种不确定性、最了解当地客户和社区的人,通常还是当地企业家。ISV没有取代企业家,而是通过早期资金、IEEE的技术能力和全球网络,与企业家共同承担创业初期最困难的一部分风险。

第三个特点,则是长期陪伴和可规模化(Scalability)。
一个星期的国际会议本身不会改变一个村庄。ISV真正有意义的地方,是从种子资金和早期技术支持开始,陪伴企业成长;而项目成功以后,又能够从一个村庄、一套微电网,逐渐复制到几十甚至上百个社区。
今年PAC26现场展示的案例给我留下很深印象。ISV在2012年和2016年分别开始支持两位尼日利亚企业家Ifeanyi Orajaka和Henry Ureh。十多年以后,两人的企业已经发展到能够参与规模上亿美元的太阳能微电网项目。ISV公布的信息显示,他们获得了涉及109个微电网、约23万户家庭和企业的项目,总投资约1.19亿美元;这也使ISV支持的企业家预计服务人口超过400万。

它说明,真正有价值的可能不是IEEE自己建了多少电站,而是十几年前支持的本地年轻企业家,最终成长为可以独立获得大型国际融资、建设上百个微电网的企业家。
从这个意义上讲,ISV不是以自身商业利润为目标,也不是替当地人发展,而是通过资金、技术、教育和全球网络,帮助当地企业家发展自己的企业,并最终形成独立融资和持续扩张的能力。这也许正是IEEE“Advancing Technology for Humanity”最朴素的含义:技术最终要转化为人的能力和机会。
五、差距,也许正是跃迁发生的空间
几天内罗毕之行当然不足以理解肯尼亚,更不足以理解整个非洲。
但这次旅行使我的印象与过去发生了一些变化。
东非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自然条件恶劣地区。相反,它拥有大片高原、宜人的气候、独特的农业条件以及世界上少见的大尺度稀树草原生态系统。
它今天真正明显的短板,更多体现在电力、交通、制造业、城市公共设施以及整个现代产业体系仍然不够完整。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差距也意味着需求和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非洲面对的已经不是中国1980年代面对的那套技术条件。
太阳能已经高度模块化,储能价格持续下降,通信网络已经普及,移动支付已经成为现实,数字控制和智能电网技术正在快速成熟。
因此,非洲没有必要把欧美、中国过去一百多年建立能源系统的道路原封不动地重新走一遍。
大型电网仍然会建设,大型电厂仍然重要,城市化和工业化也不会消失。但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光伏系统、微电网、储能设备、农业加工负荷和当地企业,也可能从下面生长起来。两种体系最终相互连接。
这可能就是新能源革命对于非洲最有意义的地方:它不仅意味着把煤电换成光伏,也可能改变一个社会获得能源基础设施的方式。
而IEEE Smart Village所尝试的事情,则是在这个技术变革中,把技术、资金和当地企业家连接起来。从一个村庄、一套微电网、一个企业家开始,最终形成可以自行融资、自我扩张的企业和产业。
PAC26另一个目标是,ISV希望从2027年开始进一步增加项目数量,并最终把影响范围扩大到数千万人。尽管这个目标并不容易,但十多年前获得早期支持的企业家,如今已经能够参与上亿美元规模的项目,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真正可持续的发展,不是把资源不断送进去,而是帮助当地形成能够自己成长的能力。

六、结语
这次肯尼亚之行,也让我意识到,自己原来同样带着不少关于非洲的成见。过去想到非洲,首先浮现的往往是野生动物、贫穷、疾病、落后、动荡和人口压力,仿佛这些标签就足以解释这片大陆。但真正来到这里以后,看到高原、城市、产业、普通人的生活以及正在发生的技术变化,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有意思的是,在PAC26演讲中我做的一次现场调查也显示,当地人对中国的认识同样可能是片面的:中国常常被理解为基础设施强大、工程能力突出,但对中国社会内部的生活方式、发展差异和现实压力,了解同样有限。
这大概是一个很普遍的人类处境。世界始终在变化,而我们的认知却常常停留在有限的经验和既有印象之中。我们看别人如此,别人看我们也是如此;我们对今天尚且所知有限,对未来就更难准确预见。某种意义上,我们始终生活在哲学家柏拉图所谓的“洞穴”之中,只能透过有限的信息去理解甚至揣测一个复杂的世界。
但也正因为未来难以预测,有些原则反而显得格外可靠:帮助人获得知识、技术和选择的能力;让当地人能够自己创造价值;让一个项目在外部支持退出之后仍能继续运行和成长。
IEEE Smart Village所做的事情,在我看来正是如此。它并不试图替别人决定发展的道路,而是通过技术、教育、资金和企业家培育,赋能当地企业家形成能够持续成长的能力,创造社会价值。
世界持续变化,我们的判断也可能不断被修正;但赋能人的能力、建立可持续发展的基础、以创造价值为导向,大概是一种更经得起时间检验的选择。


撰稿Writer: 陈永辉 Patrick Chen
编辑Editor: 方鲁睿 Lurui Fang
排版Typesetting: 李宗翰 Zong Han Li
审核Reviewer: 孔维政 Weizheng Kong
审批Final Review:张晓枫Xiaofeng Zhang
图源Image source:不可商用 Non-commercial use only
从一个村庄到四百万人——IEEE Smart Village的非洲电力赋能之路【背景介绍】作者陈永辉···...
分论坛回顾:“智能乡村配电网与可再生能源” || 2026 IEEE 中国智慧乡村论坛作为2026年···...
2026给大山孩子优质课堂 | 第三堂 走进人工智能:趣味实验与生活应用2026“给大山孩子优质课堂···...
公益课堂回顾 | 2026 “给大山孩子优质课堂”第二堂 — 脑机接口—连接无限可能2026“给大山···...